來面診的一家三口身材都很高大，父女姓胡，女孩不過20歲出頭，看上去有一米七左右，精神面貌還挺好的。父親神色比較平和，母親顯得略微緊繃一些。

父母開始介紹病史的時候，小胡并不避忌，安靜地坐在一旁。

母親說：“她小的時候，爸爸工作經(jīng)常變動，孩子就跟著變動，光小學就去過3個省，直到初中才固定下來。不過，她從小學習就好，不用怎么操心，考試前突擊一下就上去了?！?/p>

“到了高二，孩子早戀，還跟那男孩去網(wǎng)吧打游戲。后來骨折住院了一段時間，出院的時候男孩跟她提分手，她受不了這個打擊，情緒變得很差”。

“而且，對于她去網(wǎng)吧這件事，我跟她爸都特別難以接受，可能我們對網(wǎng)吧帶有偏見吧，總之就受不了，管得她非常緊，不給她錢，不讓她出門。我感覺這也是一個比較大的傷害吧，從那時候她就開始崩潰了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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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來高考成績一般，復讀了一年，但那一年基本也是睡覺、打游戲，最后突擊復習一下。去了大學以后，一開始還好，后來又不行了，整天睡覺，玩游戲，頹廢，干什么都沒心思。還跟我們吵架、動手，她爸身上現(xiàn)在還有傷，被她踢的。”

“現(xiàn)在讀大一，上學期只掛了一科，現(xiàn)在下學期臨近考試了，她感覺學不進去，前幾天有門考試沒過，她又緊張又煩躁，經(jīng)常跟我們吵起來。我們一指出她也有哪里不對，她就罵，甚至打，尤其是對她爸爸，上手上腳比較厲害。她跟舍友也處不好，只好單獨住”。

何主任問：“看過醫(yī)生嗎，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

“有醫(yī)生診斷過輕度雙相情感障礙，但孩子不太愿意去醫(yī)院，吃了一個禮拜碳酸鋰，自己停掉了。”

“看過幾個心理咨詢師，但有的老師講的觀點連我都不太認同，讓我哄著她，讓著她，但我覺得不能一味想順從，得有原則啊。催眠她也試過，但老師說她催不進去，身體發(fā)硬，那個老師還對我們發(fā)火?！?/p>

母親對女兒接受過的心理咨詢似乎不太滿意。

“可能是心理老師跟她說過一些話，讓她覺得都是父母的不好。總怪我們把她害了，埋怨父親打她，我們也無可奈何?！?/p>

何主任意識到小胡和父母之間有不少矛盾，“那你們覺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有沒有問題？”

“我們家是傳統(tǒng)教育方式，但相對來說比較民主。她爸爸有點慣著她，耐心也好一點，講故事之類的。我就比較死板一點，嚴肅。孩子從小挺開朗的，有點大大咧咧，我們以前沒有把她想得那么脆弱。但經(jīng)過早戀的那次沖擊，我們發(fā)現(xiàn)她沒有我們想的那么堅強?！?/p>

母親停頓了一下，語氣有點懊悔，“如果我們早點有意識的話，高中的時候就不會逼得那么狠了，可能現(xiàn)在會好很多?！?/p>

小胡的父親補充得并不多，大概介紹了一下女兒從小學東西很快，但少下苦功；小學輾轉了好幾個地方，孩子挺郁悶的，“交到的朋友說散就散了?，F(xiàn)在她對什么事情都不感興趣，不自信，總是一碰到什么事情就先想萬一不行怎么辦”。

總體而言，這對父母認為孩子主要的問題在于無心學習，沉迷游戲，容易發(fā)脾氣，吵架、摔東西。

輪到小胡單獨面對我們的時候，她明顯從先前的安靜變成了不自在。

何主任打破了尷尬，他問：“媽媽剛才說你做過催眠，具體是怎樣做的？”

“就做過一次吧，引導我想象自己是一個故事里的人物，想讓我放松之類的。具體的我記不太清了”，小胡說。

“那媽媽帶你來之前，你有了解過我們這個機構嗎？”何主任繼續(xù)問。

“我看過一些您寫的文章，關于心理創(chuàng)傷方面的，說可以修復”，小胡一下子就提到了心理創(chuàng)傷。

“噢，你對我們的創(chuàng)傷修復理論有理解，而且還覺得自己有創(chuàng)傷？”何主任有的驚訝。

小胡點點頭。

“那你覺得自己是怎么回事呢？”

雖然明知道父母聽不到自己說話，但她還是忍不住朝父母那邊張望了一眼。

“我爸媽可能覺得他們的教育比較民主，但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對他們挺不服氣的。小時候，我爸爸打我，我覺得他們有時很不講理，我不服氣。一直到了高二，我們的矛盾挺深的?！?/p>

何主任示意她暫停一下，問“具體有什么讓你不服氣的事？印象比較深的沖突，能舉個例子嗎？”

“具體我不太記得爸爸打我的原因了，但當時我非常不服氣，我說法律規(guī)定不能打人的，這是家暴！但媽媽說這是我們家的規(guī)矩?？傊职直容^蠻橫，媽媽說話也很硬。”

“比如曾經(jīng)答應我，考試考好了給獎勵，但后來媽媽就說自己沒說過。爸爸打我，還讓我跪下，還曾經(jīng)向我吐吐沫，我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是很生氣，雖然記不清緣由了”。小胡一口氣說了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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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主任問，“爸爸的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？幼兒園？”

小胡歪著腦袋回憶了一下，“幼兒園應該沒有。那時我爸爸愛打游戲，還會把我抱在旁邊，跟我說這個游戲，說得很好玩，我覺得特別開心。他還會給我玩光盤的游戲，我就覺得挺好玩的?！?/p>

“應該是小學開始打我打得比較多。爸爸打我，媽媽就經(jīng)常在旁邊幫忙罵。如果是媽媽罵我，爸爸聽到了就過來打我”，小胡苦笑了一下，“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挺一致的”。

“不過，雖然他們打我、罵我的時候我確實很不開心，但平常對我還好。我現(xiàn)在可能對爸爸的負性情緒更多一些吧”。

“那在學校方面呢？小學經(jīng)常轉學，你覺得對你有沒有影響？”何主任問。

“可能有吧，我從小朋友就不多，有時還容易跟人起矛盾。感覺從小學到高中都沒有談得來的朋友”，小胡無奈。

“是你內(nèi)心渴望交朋友，還是覺得不交朋友也挺好的？”

“都有吧，肯定希望有朋友啊，但真的沒有，自己一個人也能接受。到了高二，談了個男朋友，結果在我出院的時候被甩了，那天正好是我生日。而且他的理由是喜歡上了別人。這個真的很打擊我，當時挺恨他的”。

“那沉迷游戲是在這個之前還是之后？”

“唉，其實我從小到大都有打游戲，經(jīng)常隱瞞父母偷偷打。高一有時還打到半夜，第二天上課打瞌睡。”

“雖然剛才我爸說我聰明，但其實我并沒有覺得自己聰明就不用學習，而是高一的時候真的很喜歡玩那個游戲。我又沒什么朋友，就覺得打游戲非?？鞓?！我也知道影響學習了，心里也矛盾，但還是忍不住打。后來臨近期末考就控制了一下，成績好了一點”。

“后來，高二，那個很喜歡的游戲停服了。正好認識了男朋友，他們帶我去網(wǎng)吧，就一起去了。感覺去網(wǎng)吧比較刺激，雖然不是我喜歡的游戲，但覺得翹翹課，跟自己喜歡的男生玩游戲，挺刺激。對，主要就是覺得刺激。成績就往下掉了”。

“后來，失戀了，又因為住院一段時間，重新回到學校拉下了太多進度，我就學不進去了，甚至連學校都不想去，不想看到男朋友。沒事干，就更加頻繁去網(wǎng)吧。我爸媽那時簡直是圍追堵截，我只好跟他們斗智斗勇，偷偷去玩?！?/p>

“他們還因為一些很小的事跟我吵架。有一次，我在廁所玩手機，20分鐘沒出來，我爸就跟我吵，把我趕出門，追著我屁股后面打，整個小區(qū)都知道了。真的特丟人！這樣的事情很多，搞得我很心煩。高三基本就沒有好好學習過?！?/p>

“媽媽說你那個時候崩潰了”，何主任著重地說了‘崩潰’二字。

“對，那段時間很煩，情緒很差，還跟學校領導和同學吵架，打起來，砸了同學的自行車，還去校長室吵架。其實我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對同學和老師挺不好意思的。高三的校長對我很好，不但沒有處分我，還安慰我。我覺得自己當時很過分，但就是非常生氣，控制不了。”

“那你后來總算考上了大學，根據(jù)媽媽說的，你上學期經(jīng)常不去上課，但最后只掛了一科，我覺得也挺不容易的啊。現(xiàn)在怎么學不進去了？”主任問起了現(xiàn)狀。

“我大一上學期是自學的，還可以。但這學期科目多了，可能我也懶了些，自學起來有點吃力了。而且，我看書持續(xù)不了多久，有點煩，一個下午泡在圖書管里，大概就1、2個小時能集中起來吧，時間長了就不行了?！?/p>

小胡還講了一些高中那段戀情帶來的傷害和影響，很長一段時間都耿耿于懷。不過，那名男生回心轉意，又與她在一起了，并一直走到了現(xiàn)在。

小胡有點自嘲地說：“現(xiàn)在只能原諒他啊，沒有辦法，而且后來他對我挺好的，感情也不錯”。

小情侶打打鬧鬧，分分合合，雖然曾經(jīng)造成創(chuàng)傷，但最終還是言歸于好。看來小胡的戀情創(chuàng)傷正在慢慢得到療愈。

本來以為單獨面診接近尾聲了，何主任正準備示意我把父母帶回來，小胡卻低聲說，“何醫(yī)生，我還有件事情想跟你說”。

小胡說，其實游戲的問題在初中前就顯現(xiàn)過。小學時，她偷偷摸摸地玩過一個網(wǎng)頁游戲，非常喜歡，“代入感很強，就覺得玩得時候很開心，很滿足”。但是，初中時這個游戲停服了，玩不了了，她一下子變得很失落，還不顧一切地聯(lián)系游戲供應商，通過私服繼續(xù)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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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覺得我自己對游戲的感情挺深的。還有是高一玩的那款游戲，真的非常非常喜歡，還通過游戲認識了一些好朋友。那個游戲的停運又給我?guī)砹撕艽笥绊?，我甚至覺得，不要現(xiàn)實世界了，在游戲世界里過得好就行了?！?/p>

這兩個游戲的戛然而止對小胡造成了心理創(chuàng)傷，而她也很迷惑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“你這個感覺，父母知道嗎？”何主任嚴肅地問。

“他們知道一點，但不當回事。他們理解不了，只會又怪我沉迷游戲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?！?/p>

“可是，如果我不告訴你父母的話，他們可能一直對這個問題缺乏深刻的認識。而且，像你說的，你腦子又不笨，肯定知道過于沉迷游戲對現(xiàn)實生活和學習有不好影響。但為什么就是控制不了，為什么代入感很強？為什么游戲停服會給你帶來創(chuàng)傷？如果我不詳細地分析，你父母，還有你都可能意識不了背后的原因”。

小胡不說話了，她默許了主任的話。

“那你現(xiàn)在還有玩游戲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是覺得玩也沒啥意思，但不玩也無聊。學習又學不進去，百無聊賴，就總忍不住玩玩，感覺是習慣性的?，F(xiàn)在玩游戲再也不是我當時喜歡的那兩款游戲的感覺了”，小胡失落地說。

把小胡的父母請回來后，何主任沒有多說客氣話，直接就小胡的病情發(fā)展進行分析。

“我覺得，小胡并不是真正的雙相障礙，她發(fā)脾氣、打人是出于焦慮和壓抑，并不是心境高漲。”

“而問題的形成主要有兩條線。第一是家庭教育和親子關系的問題。爸爸媽媽，你們對小胡不是不疼愛，但不了解孩子的內(nèi)心世界，交流不深入。其實，小胡很早就有自己的思想了，對你們的打罵不服氣，孩子內(nèi)心的抵觸很大?！?/p>

“當然，你們平時都對她很好，所以問題爆發(fā)之前，總體關系不錯，但親子方面實際上是有創(chuàng)傷的。而且，缺乏深層次的、內(nèi)心的溝通，就為另一條線埋下了隱患”。

“第二條線是小胡喜歡玩游戲的問題。剛才小胡提到，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帶她一起玩游戲，她感到很開心。當然，某個角度而言這也是一個促進親子關系的活動，你們玩得很高興，增進了感情。但是，在客觀上，她那時對游戲產(chǎn)生了很開心的感覺，我們專業(yè)上稱之為‘病理性正性情緒體驗’，這又是一個隱患”。

“還有客觀的因素，爸爸的工作調動，孩子也經(jīng)常變換地方，難以交到穩(wěn)定的朋友，她也不擅長去交際，總是自己一個人。所以，小胡在成長當中缺乏朋友，父母對她又不理解，她在現(xiàn)實當中其實很缺乏滿足感和快樂。那么，游戲這個隱患就會成為了問題。”

“她剛才就跟我說，其實她從小學到高中都愛玩游戲，曾經(jīng)因為有兩個很鐘愛的游戲停服了，玩不了了，一下子失落得不得了。對她來說，玩這兩個游戲的時候是非常投入的，甚至比現(xiàn)實世界的投入感還強，感覺非常深刻，忽然之間沒法玩了，就像失去了精神支柱。這兩次對她來說都是創(chuàng)傷，導致抑郁發(fā)作了?！?/p>

“其中一次是初中，但那時的功課她還能應付，突擊一下成績就上去了，所以這個問題當時沒有顯現(xiàn)出來?！?/p>

這時，小胡的母親突然開口，“是，她初中有段時間是有點反常”。

“第二次是高中，心愛的游戲停服了，不久之后又住院、失戀、跟家里人沖突升級，遭受了一系列打擊，我們稱之為疊加性創(chuàng)傷，她的情緒一下子就崩潰了。其實她現(xiàn)在知道自己當時有些行為很過分，有自我反省。”

“我以上說的這些關于游戲的事，可能你們父母根本就不知道，或者不當回事。你們只看到了她玩游戲，覺得是不良行為，但沒有看到這背后的孩子的心理，她為什么那么愛玩游戲？為什么不想上學？孩子不愿意跟你們談，你們也忽略，還一味遏制、打擊，小胡就更加容易失控了”。

“可能你們會覺得，我抱著孩子打打游戲，難道就能造成那么大的問題？孩子做錯了，我打一下、罵一句就能把她弄成這樣？太嚴重了吧，很多孩子都這樣長大的??！”

“我必須強調，這不是說某一個行為或做法就絕對會出問題，而是埋下了隱患，增大了風險，最后多個因素交織在一起，導致孩子出了問題。比方說，如果你們能跟孩子從小建立很好的親子關系，孩子什么都愿意跟你們傾訴，溝通很順暢，那小胡過早接觸游戲可能就不是個問題，因為她在現(xiàn)實中感到足夠的關愛、溫暖，而失戀對她的打擊也不至于那么大?！?/p>

“又或者，如果她小時候不是經(jīng)常轉學，有穩(wěn)定的、很好的朋友和圈子，那么游戲也可能不會導致問題?？傊?，這背后是綜合的因素，但主要的根源在于家庭！”

這個過程中，父母都沉默，但都聽得很專注。可能，他們沒想到會得到一個這樣的答案吧。

最后，何主任還分析了小胡成長過程中的其它創(chuàng)傷及其影響，還給父母和小胡提供了一些建議，父母如何改變、提升，重建更好的家庭關系；小胡如何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和恢復學習狀態(tài)。

寫在最后：

我最近看了一篇報道，稱自從去年WHO將“游戲障礙”納入精神疾病后，北京某大醫(yī)院接到的“網(wǎng)絡游戲障礙”患者數(shù)量激增，很多家長有訴求。

而在我們機構，這種現(xiàn)象一直存在。十個來面診的家庭里，往往有八個的家長都控訴孩子“沉迷游戲，管都管不?。　彼麄兺ǔ７浅ｊP注如何才能讓孩子不玩游戲，而不是孩子為什么那么愛玩游戲。

就如上文的小胡，她也意識到自己對游戲有超乎尋常的迷戀；她也意識到，玩游戲影響到了學習，內(nèi)心矛盾，但又控制不了。

如果她的父母愿意去尋找、去詢問，可能就會發(fā)現(xiàn)小胡內(nèi)心真正的困惑，然后循著線索找到最初的教育方式問題，然后去反省、去與孩子平等地交流，去解決；而不是“圍追堵截”，一味干預行為，反而遭到更大的反彈。

幸而，何主任說服了小胡，把問題背后的真相告訴了她的父母。雖然不知道父母聽進去了多少，但衷心希望這次面診能成為他們一家發(fā)生改變、小胡走向康復的轉折點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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